我们生活在一个“冷峻”的时代吗
Jan 20, 2026

封面拍摄自:加泰罗尼亚国家艺术博物馆
- 最近,在处理一些琐碎的线上互动时,我察觉到一种奇特的、带有黏稠感的社交回声。这种回声往往出现在某种成就或产出被推向公域之后:一些久未谋面、且在价值链条上早已渐行渐远的旧识,会突然以一种极其热烈、甚至带有“监视性”的姿态闯入视野。
这种行为在社交礼仪上是极其微妙的,但在商业逻辑中却透着一种深刻的违和。它并非基于对产品的智识探讨,更像是一种“准入权”的确认:通过一个具体的动作,索取某种“特殊关注”。
这种违和感促使我放下手中的项目,转而去审视一个更宏大的课题:在那个推崇“契约”、“分工”与“非人格化”的现代文明深处,为什么依然游荡着这么多前现代的遗产?换句话说,为什么有些人在面对现代资本主义高度分工化社会的默许规则时,会本能地感到一种被羞辱的痛苦?
1.粘稠的乡土:那层被美化的温情糖衣
- 现如今,现代性(Modernity)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审判。在法兰克福学派或后现代主义者的笔下,现代性是一场关于效率的暴政:它把鲜活的人异化为写字楼里的工号,把复杂的社交简化为单薄的点击,把世界的诗意切割成冰冷的 KPI。
这种对“现代性冷漠”的批判,在当下催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复古乡情。我们开始怀念那个推门而入的熟人社会,怀念那种不需要合同与背书的信任,怀念那种带有体温的、甚至有些越界的关怀。
然而,这种怀念往往带有一种危险的浪漫化滤镜。它忽视了在那层温情脉脉的关系网下,隐藏着多么沉重的“道德绑架”与“身份霸凌”。
在乡土逻辑中,没有独立的个体,只有差序格局中的席位。这也就是为什么有的人会因为想进入老朋友的公司但是被要求提交一份“简历”而破防,这本是一件在现代商业社会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是对他们而言,这是“不合适的”,本质上是因为现代文明的规则拆穿了他的皇帝新衣。对他而言,规则不是为了公平,而是为了“见外”。他们习惯于在模糊的界限中找到自己博弈的位置,通过虚荣包装、刻意的温情,以及酒桌上的推心置腹来构建一种“都是自己人”的幻觉。
当这种幻觉遭遇现代社会的非人格化审核时,他们感到的不是认知的升级,而是一种人格被剥离的赤裸。他们热衷于钻研那些光鲜却无意义的事物,以此来掩盖他在分工价值上的荒芜。这正是前现代社会的阴暗面:它用关系的黏稠,掩盖了实力的稀缺;用面子的权重,抵消了规则的公正。
2. 冷峻的现代性:作为避难所的“非人格化”
- 让我们把视线投向现代性的某种极致——日本。
去年上半年,时隔多年再次去日本旅游,不得不说有很多非常有趣的观察,在日本的社会景观中,公私领域的切割近乎冷酷。这种对“不给人添麻烦”的偏执,其实是现代性对个人边界的一种极致保护。虽然这种极度的透明与克制常被诟病为“原子化”的孤独,但它却提供了一种前现代社会永远无法给出的奢侈品:专业自尊。
它的优势是明显的,在高度现代化的商业逻辑里,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我只需要看到你的代码、你的逻辑、你的产出。这种“冷漠”,其实反而是对弱势者最大的善意。因为它让一个没有背景、不擅社交的专业人士,能够凭实力获得一张体面的入场券。
而那种热衷于“刷脸”和“关系”的逻辑,本质上是在构建一种排他性的**“存量分赃体系”**。
这便解释了很多人在得知“老熟人”,“老同学”多年之后在专业领域内取得成就后表现出一种扭曲的嫉妒。因为在那种前现代的思维里,成功不是“创造”出来的,而是“分配”出来的。既然大家都是“老朋友”,凭什么你分到了大头,而我只能在边缘徘徊?既然我无法在专业维度上与你对话,那我就必须在道德维度上把你拉下神坛。这种恶意,是前现代逻辑在面对现代性壁垒时,最廉价的反击。

图片来自:《乡下人的悲歌》封面 - JD·万斯
3. 张力与错位:两种文明的镜像博弈
-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文明的“时差”之中。
一方面,我们享受着现代性带来的物质极大丰富与协作的高效率;另一方面,我们的灵魂依然被那根乡土的脐带牢牢牵引。
这种张力在商业社交中表现得尤为露骨。有些人在谈论“情怀”和“信任”时,其实是在索取不当的利益豁免权;他们在抨击“规则是死的”时,其实是在为自己的低效与无能寻找借口。
在我看来,那次不友好的互动,其实是一个缩影:它既是一种“向好的攀附”,也是一种“向下的沉沦”。他试图通过这个动作告诉对方:“看,我依然在你的圈子里。”但他却忘了,现代圈子的通行证不再是那张脸,而是这张脸背后的价值创造。
正如秦晖先生所言,真正的进步不应是从一种强权转向另一种强权,而是从“依附”走向“独立”。那些沉溺于前现代关系网的人,本质上是拒绝长大的人。他们恐惧规则带来的确定性,因为规则意味着无法投机;他们迷恋关系的模糊性,因为模糊意味着可以寄生。
4. 在单行道上,重塑“良性的秩序”
- 那么,我们要追求一种绝对冷酷的现代性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一个只有代码和合同的世界是荒凉的。但这种“温情”不应是前现代那种带有剥削性质的“互惠”,而应是基于专业尊严之上的“共鸣”。
良性的商业关系,应当是两个现代人格在规则的边界上,进行的一场体面的握手。
我依然回复了那位旧友,维持那种礼貌且职业的距离。正如周濂所言,在这个充满了喧嚣与伪善的时代,保持清醒的颗粒度,本身就是一种美德。
我们不应再试图回到那个通过“刷脸”来解决一切的旧梦里。在那里,除了几个头衔和一堆虚假的酒话,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们应当在现代性的高墙之下,建立起一种新的、透明的温情——那是两个同样追求卓越的人,在看到彼此的专业产出后,发自内心的相视一笑。